2022年3月17日，我所杜兴律师受邀参加成都市广播电视台新闻频率（FM99.8）《998法治大讲堂》 普法节目录制，就某起未成年人犯罪案件进行了分析解读。

案 情 回 顾

2007年，小李出生于四川某地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而离婚后没过多久，小李的母亲就改嫁了，她基本上就再没有管过小李，而小李的父亲又常年外出打工，根本没有时间陪伴小李，更不要说为小李提供良好的家庭环境和教育环境了，就这样小李只有一直跟随在祖父身边生活长大，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留守儿童”。

年纪尚小时，小李便因为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冷清的家中，经常会在放学之后邀约同龄小伙伴一起疯玩、互相陪伴，而迟迟不肯回家；直到最后一个小伙伴回家后，他才不情愿的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有时候他甚至一个人跑到田地里待上一天。时间久了，他也开始感受到自己与其他小伙伴是不同的，别的小伙伴回到家以后有父母做好的饭菜，开家长会也是爸爸妈妈会去参加，而他自己，则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父母了。他开始羡慕其他的小伙伴，甚至产生一些嫉妒，渐渐的，小李开始不再愿意跟别人交流，也不再喜欢跟同龄的孩子玩，性格变得内向寡言。而小李的祖父并没有条件察觉到小李的变化，察觉到小李在慢慢萌生极端的想法。后来，长时间缺少关爱的小李开始在校园中横行霸道，通过校园霸凌来满足内心的关注需求。

14岁时，小李已经完全无法再进行正常的学业，他越来越少地前往校园，最终选择了辍学，而小李的父母也从来不曾过问过小李的情况。离开校园后，小李流连于社会闲杂人员聚集的场所，台球室、网吧，歌厅等等，在这里，小李跟社会人员一起吸烟、喝酒、打架，直至在他人的诱导下开始吸食毒品。沾染了毒品的小李彻底坠入了堕落的深渊，他发现自己有限的生活费对于这种开支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小李开始想办法找钱。

当时只有15岁的小李，没有能力、也根本没认识到“赚钱”要通过合法的方式、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去获得，他开始伙同其他社会人员向年龄更小的学生收取保护费，指使学生在校园里替他兜售香烟。直到有一天，小李在和其他社会人员一起吸食毒品后，其中一名社会人员往小李的衣兜里塞进两小包毒品。

小李一听觉得还挺有道理，他根本没有多想，在15岁的他看来，吸烟和吸毒没有区别，贩卖毒品和兜售烟草一样简单，于是便应承下来。然而，当小李第一次拿着从上家手中获得的毒品进行售卖时便被公安机关抓获。小李的父亲才在公安机关的通知下，才知道小李辍学后，已经走上了贩卖毒品这条道路。

2022年1月28日，法院依法审理了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承办法官除了依法审判刑事犯罪以外，更秉持着依法维护涉罪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原则，从帮教的角度出发，详细地了解了被告人小李的成长经历。法官了解到，在小李的成长过程中，小李父母的长期缺位、不闻不问，是导致小李最终实施严重犯罪行为的重要原因。鉴于这种情况，经过法庭的综合评估，承办法官依据《未成年保护法》和《家庭教育促进法》的规定，对小李的家长依法进行训诫并责令他们接受家庭教育指导；同时，法庭还邀请当地妇联家庭教育专家共同对小李的父亲进行家庭教育指导。

接受家庭教育指导后，小李的父亲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对于儿子小李走入歧途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感到万分后悔，表示今后一定会担负起作为父亲的法定职责，按照家庭教育指导的方式对小李悉心教导。

【文中人物均系化名】

律 师 解 读

本案中，被告人小李实施了贩卖毒品的犯罪行为，年仅15岁的他将受到怎样的法律制裁呢？

首先，贩卖毒品是指明知是毒品而非法销售或者以贩卖为目的而非法收买毒品的行为，只要是贩卖毒品，即构成贩卖毒品罪。那么15岁的未成年人非卖毒品构成贩卖毒品罪吗？根据我国现行的刑法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这八种严重暴力犯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小李已经年满14周岁，因此，其贩卖毒品的行为构成贩卖毒品罪，需要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但在量刑上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为什么法院除了审理小李的刑事犯罪以外，还会对小李的成长经历和父母开展教育的情况进行调查呢？

根据我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规定，对犯罪的未成年人追究刑事责任时，应当实行教育、感化、挽救方针，坚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还有根据我国在2022年1月1日生效的《家庭教育促进法》的规定，公检法机关在办理涉罪未成年人案件时，对发现未成年有严重的不良行为或者犯罪行为的，应当对其父母履行家庭教育义务对情况进行了解调查，并根据情况予以处理。因此，法院在审理涉罪未成年人案件时，基于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的原则，会主动依职权对未成年人的家庭教育情况进行了解。

同时，由于未成年人犯罪原因往往关联家庭，预防涉罪未成年人再犯同样需要家长的密切配合，让涉罪未成年人知法悔过的同时，在重温亲情中获取自新力量，真正实现矫治教育预期目的。这也是为什么本案的审理法官详细的调查了小李的成长经历，并通过法令的形式强制要求其父亲接受家庭教育指导的原因。可以看出，《家庭教育促进法》的实施，会让更多的有权机关、社会人士去关注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

什么是《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它又有哪些具体的含义？

案例中，法院向小李父亲签发的这张《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就是在《家庭教育促进法》中规定的。它是责令家长接受家庭教育指导的强制性法律文书，该指导令的作用就是强制性要求家长到指定的地方接受家庭指导机构或专家的家庭教育指导。这部《家庭教育促进法》除了规定父母不“依法带娃”履行家庭教育责任的法律后果外，还同时规定了公检法机关在办理案件过程中，如果发现未成年人存在严重不良行为或者实施犯罪行为的，或者未成年人的父母等监护义务人不正确实施家庭教育，进而侵害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有关机关可根据情况对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予以训诫，并可以责令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作为强制性法律文书，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有三个含义：首先，接收方必须接受。第二，接收方必须按照指定的方式接受家庭教育指导。最后，接收方要遵照家庭教育指导来做善后监护工作。值得注意的是，以上三点不以接收方的意愿为转移，而是必须要遵照执行的。”

哪些情况下应该发出《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

在司法实践中，《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一般是在公检法机关在办案过程中发现未成年人有严重的不良行为或者犯罪行为，或家长有情严重侵害未成年人权益、身心健康的行为时发出的。回归到本案来说，年仅15岁的小李实施了我国刑法规定的八大重罪之一，那么就可以认为小李的家长没能正确履行监护职责，可以依法发出《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另外，如果公检法机关发现家长在家庭教育过程当中存在不当的家庭教育方式，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发出《责令接受家庭教育指导令》。

近年来，与一般的案件相比，在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中，法院会以最大限度保证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原则来办案，除了依法做出判决外，还重点关注如何帮助当事人改正，以利于未成年的人健康成长。本次《家庭教育促进法》的实施对法院指令监护人正确发挥监护作用，依法履行监护义务提供了更为明确的依据。

《家庭教育促进法》的实施，对家庭教育可能带来什么影响？

《家庭教育促进法》不仅告诉了家长家庭教育“是什么”“做什么”“怎么做”，能够为家长正确实施家庭教育提供行为指引；同时又明确了国家、社会等各方主体协同为家庭教育提供指导、支持和服务，能够为缺乏家庭教育意识的家长提高家庭教育能力提供有效的帮助。

《家庭教育促进法》的规定中，在现实生活中比较容易遇到的“违法”情况有哪些？

《家庭教育促进法》第二十条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分居或者离异的，应当相互配合履行家庭教育责任，任何一方不得拒绝或者怠于履行；除法律另有规定外，不得阻碍另一方实施家庭教育。这一规定意味着离婚后不闻不问的“丧偶式育儿”也属于违法了。虽然对子女的抚养教育是父母双方的法定义务，但实际生活中，父母离婚后孩子往往由一方直接抚养，另一方支付抚养费，直接抚养的一方可能会认为孩子归自己了，对方不能干涉孩子的教育，而支付抚养费的一方有时也会认为，自己只需要承担孩子费用，教育是另一方的事情。这些想法和观点都是不合法的，严重的话公检法机关可以会依据《家庭教育促进法》对失职家长进行批评教育、劝诫制止，必要时督促其接受家庭教育指导。

《家庭教育促进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应当合理安排未成年人学习、休息、娱乐和体育锻炼的时间，避免加重未成年人学习负担，预防未成年人沉迷网络。这条规定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违反本条的直接法律责任，但当孩子学习压力过大，是可以根据《家庭教育促进法》向学校等家庭教育的协同机构反映的，这些机构有义务对父母或其他监护人进行家庭教育的帮助，帮助家长做出纠正。

当然，对普通家庭影响最直接的可能是《家庭教育促进法》第二十三条、第五十三条和第五十四条规定，这意味着“黄荆棍下出孝子”的传统观念将被抛弃，打骂儿童的行为将被视为家庭暴力，对未成年人实施家庭暴力，将依照《未成年人保护法》、《反家庭暴力法》等法律的规定追究法律责任。违反《家庭教育促进法》的有关规定，构成违反治安管理条例行为的，由公安机关依法予以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对于带娃，各家的理念都不相同，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家庭教育促进法》的实施会不会对家庭教育的自主性造成过度的干预？

在传统认知中，家庭教育是一个比较私人的领域，是家庭内部的事情。因此，有观点认为《家庭教育促进》法会束缚了家长的手脚。但其实，无论从立法意图还是法律条文来看，《家庭教育促进法》并不是想给出家庭教育的标准答案，而是重在纠正、指引和赋能的作用，帮助家长更好开展家庭教育。从明确“不得因性别、身体状况、智力等歧视未成年人”“不得实施家庭暴力”等规定，到列举家庭教育应当开展的内容、应当合理运用的方法，再到对各级政府、家庭教育指导机构、学校、社会团体等提出具体要求，法律为如何正确开展家庭教育搭起了框架。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法在第一稿征求意见时名字其实叫做“家庭教育法”，但考虑到语义中的干预性过强，不符合立法初衷，所以才修改为目前的名字，“促进”二字也是这部法律的核心。因此，与其说这部法是一部管家长的法，倒不如说是一部去帮助家长的法。